法学人士看中国医患关系:从文艺复兴谈起

编辑:小豹子/2018-08-14 17:40

  很高兴今天来参加这个肿瘤心理学的大会,可我不是搞心理学的,是搞法学的,今天就从我的学科来谈谈你们最熟悉的问题,也就是肿瘤医生和病人的关系,包括我们的工作。

  好多年前,芝加哥大学的教授到北大,给我们的医学博士生上课,美国人当时给学生们出了两道题。第一题,请从医学角度回答人是由什么组成的?当时我的学生,绝大多数人都在纸上写了cell(细胞)交上去了。我想今天在座的很多是搞心理学的,你们肯定不同意这个答案,你们肯定会说,还有心理。

  美国人紧接着又把第二题发给我的学生,从医学角度请回答,狗是由什么组成的?对,细胞。那我想问你们,狗有没有心理?(台下很多医生回答“有”)。好,那请你们告诉我,到底狗和人在医学上的区别是什么?看来无论是细胞还是心理,都不能代表狗和人最本质的区别。所以接下来就讲讲我的学科,那就是这个词——权利。

  从社会科学的视角来看,人与动物最本质区别就是,人身上有很多狗没有的东西,被称为right,权利。但是中国的医学教育非常可悲,基本上沿袭了苏联人的医学教育,就是生物医学模式,心理学或社会科学几乎都没有涉猎,刚才华西有一位老师提到的死亡教育,我们的医学教育体系也不会涉猎,因为那属于哲学的范畴。

  人类精神这个词最早见于文艺复兴,来看看文艺复兴三杰的作品,也许我们可以更好的理解人文精神的内涵。

  第一幅,拉菲尔的代表作《雅典学院》。拉菲尔当年画这幅画的时候,居然偷偷把达芬奇的头画在了布拉斯的头上,就是左边这个,唯心主义学派代表人。

  

  第二幅画,米开朗基罗的作品《末日审判》。画中间相貌极其丑陋的人就是米开朗基罗,他把自己画在诸神之路中间,被神提溜起后背,以掩饰他罗锅的生理缺陷。

  

  无论是拉斐尔的画还是米开朗基罗的画,后来都被哲学家们评价为,这两个人不是一个画家,他们已经是哲学家了,因为他们开始思考哲学最核心的问题,人生的意义。

  第三幅画,我想没人不认识,达芬奇的代表作《蒙娜丽莎的微笑》,凭你们的直觉告诉我,当你们看这幅画的时候,第一眼会看这幅画的哪个部位?眼睛。很好,所以达芬奇也发现了这个规律,把这两只眼睛画绝了。

  

  现在每个人从自己的视角来看她,无论怎么看,都在和你对视。一开始人们认为她的微笑是在上翘的嘴唇上,后来一位法国艺术家发现了第二个达芬奇密码,那就叫神秘的微笑,笑到底在哪儿?我到一家三甲医院看医患沟通的培训,培训师训练护士们微笑服务,怎么微笑?每个人嘴里叼根筷子,据说这是最美的笑,叫八颗牙的微笑。你们觉得,一个医生或者护士,有没有可能戴着口罩,还让病人家属感觉你在笑呢?有没有可能,通过哪里?对,眼睛!这就是最真诚的微笑,那是根本练不出来的,对吧?

  所以这些年我们医患沟通的培训,越培训医患沟通的效果越不好。我最近跟学生们在做一个调研,样本量不太大,五家医院,最近三年都做过全院的医患沟通技巧培训。结果发现,被调查者居然普遍认为,经过培训他们更怕和病人说话了。培训者的初衷明明是希望我们更愿意和病人说话,结果却变成我们更怕和病人说话了,真不知道我们的培训到底是在做什么?

  我不知道在座的谁谈恋爱之前,学过恋爱沟通技巧呢?反正我没学过。我记得我跟我太太第一次谈恋爱,也不算谈恋爱,我只是约她看电影。我平时很能说的,但那一天我却憋的脸通红,结结巴巴才说出那句“想不想看电影”。后来我太太跟我说,她就在那一刻被我打动了,因为她觉得我特别真诚。所以我想这是沟通的最高境界了,通过哪里?你的双眼。

  所以你会发现,从文艺复兴开始,世界的中心发生了转移,神不再是世界的中心,人替代神成为了世界的中心,这个新的转变被称为是人文精神。换句话说,如果用最简单的话来概括人文精神是什么?那就是,当我们面对一个十字路口,决定向左还是向右的时候,我们以谁的最大利益作为标准来作出决定?

  我们来看一幅两百年前的油画,作者梵高,创作于19世纪末。这幅画描述的是两百年前欧洲最早的病房。我想问大家,如果你们自己选择住院,愿意住两百年前的病房,还是愿意住今天中国的病房?我显然愿意住前者,为什么?别看一个病房二三十张床,可各个都是单人间,病人很早起床了,他们在炉边烤火,修女们拉开床帘,大部分病人还在熟睡中。整个画面的窗帘和隔帘,给你一种安静的感觉,请问中国病房静吗?闹!有帘吗?没有。三甲医院为了通过评审,也装了窗帘和隔帘,但护士白天一般不用。你问护士为什么?她会告诉你,这多麻烦,还得走过去掀开看,没意思。所以当我们决定拉不拉帘的时候,我们在以谁的最大利益作出决定?不是病人,是我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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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这就是从文艺复兴之后,人类非但没有顺利的走向“人文”,反而返现在划向“功利”,就是人类确实在以人的最大利益作出决策,但人类不是以对方的最大利益作出决策,而是我——医生的最大利益来作出一切决策。

  CCTV报道中国放射科X光检查普遍不做防护。你们做吗?三甲医院的放射科都买了铅制的围裙和防护的铅衣遮盖物,但是为什么都不用?很多医院都不用,什么原因?对,和护士的想法一样,麻烦。

  CCTV还报道每年有上万儿童因为误服家长的药物导致死亡,你们懂什么意思?你见过哪个中国医院的药剂科在窗户上会贴一个提示,“请把药品放在孩子不能触及的地方,药物是危险的”。写两个大大的危险,提醒那些刚做父母的年轻爸爸妈妈们,你见过吗?我没见过。

  我见到中国医院的药剂科都贴着另外一个纸条,“出柜概不退还”。当我们觉得要提醒取药人的时候,首先考虑的不是取药人的最大利益,而是我的最大利益,药从我这里拿走了,可不能再退回来。

  今天中国的医疗行业,我觉得有三个问题是思想层面的问题,是亟待解决的问题,也是今天的中国医生在思想深处必须要反思的问题。

  柏拉图说最伟大的王朝一定不是法制的王朝,而是哲学家做国王的王朝,因为那是一个自律的世界。尽管我是搞法学的,我非常崇拜柏拉图当年说的这一句话。没错!今天中国的社会治安要靠什么来维持?摄像头。有摄像头人们还会把号牌遮挡,这叫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警察还好办,他们能发现那些闯红灯的人,可是有些人太特殊了,他们的动作警察都看不懂,法官也看不懂,这个群体被称为专家——医生当然就是其中一类。

  你们觉得在无影灯下,在病人的腹腔内,谁能监督医生这一双手呢?医务处?院长?质控部门?都不是,只有医生自己。所以这个群体一定要强调的是自律,而自律最重要的是什么?你的思想,你的人生观和世界观,你的价值观,你的思维模式,这四样东西将决定你是不是一个好医生。一个好的医生是不需要质控部门监督的,你们同意吗?他只会比质控部门做凤凰彩票网(fh643.com)的更好。

  我问我的学生,你们行医的目的是什么?我的学生想都不想就给我作出了回答——救死扶伤。我说这大概符合60年代医学的要求,但是今天在中国的ICU,一个88岁的老头从头到脚,凡是有眼的地方都插着管子,然后我们还怕他动,捆着他,为什么?我们在救死扶伤,不让他死,结果不让他死的结果却是“让他不得好死“。当然ICU医生最头疼的还不是老头“不得好死”,是儿子找到医生,提出一个让医生左右为难的问题,大夫,拔了吧。请问医生该怎么做?我的学生说,签字。

  这两年医生就学了一个新本事,叫签字。我问我的学生,你们晚上还做梦吗?你们做梦的时候怕不怕老头趴在床上问你,你拔管子问过我了吗?你们晚上临睡觉的时候,不觉得台灯附近有人影晃动吗?我想人可以没有宗教信仰,但人万万不能没有对生命与自然的敬畏之心,尤其医生这个群体。

  中国的医生到底有没有对生命与自然规律的敬畏之心呢?医学有三个“6”,人类发现到今天,疾病的种类大概是六万种,药物和手术都可以治愈的仅占6%,60%的疾病不需要一粒药,也不需要手术刀就可以出院了,一部分是自限性疾病,一部分是带病生存,还有34%是令人头疼的疑难杂症。所以希波克拉底说,医生有三样法宝,除了药物和手术刀,还有语言。

  我每次去海南,南山岁数大的老太太,今年快110岁,每天抽两袋苦烟,你给人家搞健康教育,你说大妈吸烟有害健康,大妈说你不抽也活不过我。我每次去欧洲,都不好意思去游泳,因为他们的身材太好了,胳膊生出来就比我粗,而且青筋蹦露,冠状动脉也粗,不仅粗还直溜。所以人家就可以吃黄油,天天把牛奶当水一样的喝,这叫什么?这叫基因。所以别看人家热量比我们摄入高得多,今天欧洲人心梗的发生率比亚洲人低的多,这才是决定性因素。

  今天34%的疾病,拿了那么多钱往里砸,我们医学还是束手无策,基本没有什么收效,为什么?因为你在和一个东西斗,rule,自然淘汰法则。肿瘤病人从父母那儿继承了一个缺陷基因片段,我相信,这是最决定性的因素。医学这些年在竭尽全力让“该死”的人不死凤凰彩票网(fh643.com),最后发现多数还是死了,而且“不得好死”。所以我想想就很头疼,不知道我将来生命的最后如果在ICU,会不会我的家人一点头,我就死掉了。(笑)所以我对我的家人都特别好,因为我知道,对大家不好,后果很严重。

  医护人员最重要的本领又是什么呢?我的学生跟我说了,老师我练成亚洲第一刀,我说第一刀也救不了乔布斯吧。

  这三个问题我觉得医学界真的该反思,该好好想想。我个人认为,在今天,可能帮助病人比救死扶伤对病人更为重要,那样你将永远成功没有失败,哪怕你遇到一个晚期的癌症病人,你都一定能想出很多帮助他的方法,你可以减轻他的痛苦,你可以提高他的生活质量,甚至帮助他战胜对死亡的恐惧,满足他临终前最后一个小小的心愿。

  医护人员最大的敌人又是谁呢?我想冷漠恐怕是最可怕的敌人。尽管有人说傲慢与贪婪也很恐怖,但我觉得冷漠可能比傲慢贪婪更可怕。医护人员最重要的本领又是什么呢?我想是共情的这种能力,去与病人交流和沟通的能力。而我看到的是,医学生经过今天的医学培养,变得越来越不擅长与人交流。

  现在你在临床上看看有些年轻医生,你都已经很难相信他是医生了,你不看他穿着白大褂,你就听他和病人的对话,他经常站在一边小心翼翼的跟病人说,“你说吧,你想怎么治?”病人一脸的茫然,最后强装笑脸,“大夫,你要是我,你怎么治?”这个医生脸绷的紧紧的,一点笑都没有,你看不出他在笑还是不笑,反正没有表情,他居然跟病人说,“你是你,我是我,AB两种手术方案,优点和缺点我都说了,接下来就是你的选择,你选什么咱们来什么,但是后果自负。”

  我们已经把医学变成了加工型行业。但我也看到中国有一些医院在改变,就像国外的医院也在改变。安徽省立医院,上海儿童医学中心,北大医院儿科,广东中山博爱医院,以及吉林大学第一附院学科的医生们,很棒!

  (本文由医脉通整理自北京大学医学人文研究院医学伦理与法律研究中心王岳教授4月30日在中国抗癌协会肿瘤心理学专业委员会学术年会暨第七届北京大学肿瘤医院肿瘤心理与姑息治疗学习班上的报告)

  (原文标题:一名法学人士眼里的中国医患关系:从文艺复兴谈起)